更新时间:2026-01-01

接手一年级之前,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毕竟带了多年高年级,教材熟悉,教法熟练。可开学第一周,现实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教室里,有孩子抱着妈妈的腿哭到声嘶力竭;有孩子把橡皮切成碎屑撒满课桌;有孩子上课上到一半突然站起来往外走,理由是"我想上厕所";还有孩子用铅笔在同桌的本子上画满了圈圈。我站在讲台前,看着这四十多个小不点,每个都像一颗不安分的小豆子,蹦蹦跳跳,叽叽喳喳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一年级班主任面对的,不是已经会听课、会守规矩的学生,而是一群刚刚从幼儿园出来,带着全部天性、全部情绪、全部家庭烙印的小人儿。他们需要的,不是知识的灌输,而是一个成年人用全部的耐心和智慧,为他们搭建一个从家到学校的过渡桥梁。
这个认识,是我整个学期最重要的收获。
习惯这件事,说大了决定一生,说小了就是每天重复的那些动作。对一年级孩子而言,习惯就是力量,是安全感,是他们在这个新环境里找到自己的方式。
我观察了整整两周。发现孩子们的问题集中在几个地方:上课随意说话,文具丢三落四,课间奔跑打闹,作业本皱巴巴。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,构成了班级生活的底色。我决定从最小的地方开始。
晨会课成了我们的主阵地。每天十五分钟,我们不讲大道理,就做一件事:讨论"今天我们可以怎么做"。第一天讨论的是"铅笔怎么放"。孩子们七嘴八舌,有的说放笔盒,有的说放笔袋,有的说直接放桌角。我让他们现场演示,哪种方式最快最安静。最后我们约定:铅笔统一放笔槽,笔尖朝左,方便取用。
听起来简单,可就这么个放铅笔的动作,我们练了整整三天。第四天,大部分孩子已经不需要提醒,伸手就能拿到笔,课堂安静了许多。
"人人争做小明星"活动是另一个抓手。评比表贴在教室最显眼的位置,但评比标准不是我们惯常以为的"成绩好",而是"今天比昨天有进步"。我让孩子们自己定标准。有的孩子说"我今天没忘带作业本",有的说"我上课举手了三次",有的说"我帮同桌捡了橡皮"。
每周五下午,我们围坐成圈,每个孩子都说说自己的进步,然后大家投票选出本周的"进步之星"。
有个叫小林的孩子,连续三周都忘了带语文书。第四周,他记得带了,但书角卷得像波浪。我在他的"进步本"上写:"今天,你把语文书带来了,这是了不起的进步。下周,我们试试让书角也舒展开,好吗?"他点点头。第五周,他的书平平整整。我在全班面前说:"小林让书角也学会了站直。"全班鼓掌,他红了脸,但背挺得笔直。
习惯就是这样,在一句一句具体的话里,在一个一个微小的动作中,慢慢长出来的。急不得,快不得,需要的是看得见细节的眼睛,和等得起花开的耐心。
新学期第三周,我遇到了小雅。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,不举手,不发言,下课也不和小朋友玩。我找她谈话,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一句话不说。她的妈妈告诉我,孩子幼儿园时被老师批评过,从此就怕老师。
我决定不急着让她说话。每天上课,我会走到她身边,轻声问:"听懂了吗?"她点头或摇头。课间,我会递给她一块纸巾,或者帮她整理一下衣领。这些动作不需要回应,我只是做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,我在改作业,她突然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张小纸条,上面画着一个长头发的小人,旁边写着"老师"。我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说:"这是送给我的吗?"她点点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"老师,你像妈妈。"
那一刻,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我开始意识到,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扇门,有的门虚掩着,有的门紧锁着。老师要做的,不是拿着钥匙去硬开,而是蹲下来,让自己的心和孩子的心一般高,等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。
班里有个男孩叫小宇,出了名的调皮。上课接话茬,下课惹是非,作业潦草。以前的老师告诉我,这孩子得严加管教。我观察了他几天,发现他接话茬接得还挺有想法,只是时机不对。
一天课后,我把他留下,不是批评,而是说:"小宇,你昨天在课堂上说的那句'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',我觉得很有意思。你是怎么想到的?"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老师会夸他。他支支吾吾地说:"我……我就是这么想的。"我说:"你的想法很好,但如果能先举手,等老师请你再说,会有更多人认真听,对吗?
"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从那以后,他还是会接话,但频率明显降低。偶尔举手,我必请他。他的回答确实常常让人眼前一亮。期中的时候,他写了一篇关于秋天的作文,里面有一句:"风把树叶吹下来,树叶就给大地写了一封信。"我在全班朗读了他的作文。他坐得笔直,眼睛里有光。
教育这件事,说到底是人与人之间的相遇。而相遇的前提是,你得先看见眼前这个具体的人,听见他具体的声音,而不是把他装进"好学生"或"差学生"的框框里。
一年级的孩子,调皮起来是真调皮。他们的小聪明,常常用在让老师头疼的地方。
小昊就是其中一个。他识字量大,算数快,但精力旺盛得像装了马达。上课两分钟,他开始玩橡皮;五分钟,他和同桌说话;十分钟,他干脆蹲在椅子上。他的妈妈很焦虑,带他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孩子智力发育很好,就是注意力需要引导。
我没急着找小昊谈话。我观察他玩橡皮,发现他能用橡皮搭出小房子。他和同桌说话,是在讲一个自己编的故事。他蹲在椅子上,是因为这样能看到窗外的小鸟。
我决定把他的"小聪明"变成"大用处"。
我找他聊天:"小昊,老师发现你很会讲故事,想请你当我们的'故事大王',每天午读时间给同学们讲五分钟故事,可以吗?"他眼睛一亮,但又犹豫:"我行吗?""你当然行,"我说,"不过,讲故事需要练习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你上课如果能认真听讲,下课就有更多好故事讲给大家听,对吗?"
他答应了。第一天讲故事,他讲得磕磕巴巴,但同学们报以热烈掌声。第二天,他主动来找我:"老师,我今天上课没玩橡皮,你听我说故事有没有进步?"确实有进步。他讲得越来越流利,上课的状态也越来越好。
学期末,他爸爸给我发信息:"老师,小昊现在回家第一件事是写作业,他说要当'作业标兵'。我们都没催他。"
还有个女孩叫小萱,成绩优秀,但喜欢搞小团体,排斥个别同学。我注意到,她每次发作业本,都会故意跳过小丽。小丽是个内向的孩子,被跳过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等别人把本子传过来。
我没有当众批评小萱。我找她到办公室,让她帮我整理作业本。整理时,我随口说:"每个本子都有名字,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同学。如果漏了谁,谁就没法写作业了,对吧?"她点点头。我继续说:"老师有时候也会忙中出错,漏掉某个本子。每当这时,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那个同学。你会这样吗?"
她没说话,但脸红了。第二天发本子,她特意走到小丽面前,把本子轻轻放在她桌上。小丽有点惊讶,小声说了"谢谢"。小萱笑了笑。
孩子的世界里,没有绝对的"坏"。那些让我们头疼的行为背后,往往藏着未被看见的需求,未被引导的能量。老师的责任,不是消灭这些行为,而是理解它,转化它,让它成为成长的动力。
学期结束那天,我让孩子们每人说一句这学期最想说的话。有的说"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",有的说"我喜欢上语文课",有的说"老师,你辛苦了"。
小林站起来,说:"老师,我现在每天都记得带书了。"全班笑起来,但笑声里是善意的。小雅站起来,声音依然不大,但清晰:"老师,我现在敢举手了。"小宇说:"老师,我学会了等别人说完再说话。"小昊说:"老师,我讲故事讲得越来越好了。"
我听着,眼眶有点热。这些小小的进步,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,但对我们这个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,都是天大的事。它们是一个孩子从"我"走向"我们",从"随意"走向"自律",从"害怕"走向"勇敢"的脚印。
班主任工作,说到底就是一场温柔的坚持。温柔,是因为你面对的是一颗颗稚嫩的心,任何粗暴都会留下伤痕。坚持,是因为你知道,好习惯需要反复训练,好品格需要长期浸润,好关系需要用心经营。这两者缺一不可。
这个学期,我无数次重复同样的话:"请把书放好""请举手发言""请对同学说谢谢"。有同事笑我,说一年级班主任像个复读机。可我知道,每个孩子从"知道"到"做到",需要的正是这无数次的重复。重复不是?拢侨啡希徊皇沁脒叮桥惆椤
我也曾失望过。某个方法对某个孩子无效,某个约定被反复打破,某个清晨带着疲惫走进教室。但每当这时,我就会想起小雅递给我的那张小纸条,想起小宇作文里的那句话,想起小昊爸爸发来的信息。这些微小的反馈,像一束束光,照亮了教育的本质:它不是立竿见影的工程,而是春风化雨的耕耘。
一年级的孩子,像刚出土的幼苗,娇嫩却充满生命力。他们需要的是土壤、阳光、水分,而不是修剪、捆绑、塑形。班主任要做的,就是提供适合的土壤,给予充足的阳光,浇灌及时的水分,然后静待花开。这个过程,急不得,也快不得。
新学期又要开始了,又一批小豆子要进教室了。我知道,等待我的,还是那些琐碎的日常,那些重复的训练,那些需要蹲下来才能听见的声音。但我也知道,正是在这些琐碎、重复、蹲下里,教育真正发生了。
教室里的四十多个孩子,终将长大,会忘记一年级时学过的拼音,会忘记我教过的某篇课文。但我希望,他们能记得有人耐心等过他们,用心听过他们,真心相信过他们。这,或许就是一年级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