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10-28

很多高中生在被圆锥曲线折磨得焦头烂额时,总忍不住抱怨数学这门学科为何如此不近人情。但如果你知道华罗庚的故事,大概会对眼前这些公式多一分敬意。
华罗庚的起点,是江苏金坛一家杂货铺的柜台。因为家贫,他初中毕业后便辍学帮父亲打理生意。白天打算盘、记流水账,晚上就着油灯自学数学。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《大代数》,硬是被他啃出了无数道解题笔记。后来他染上伤寒,落下左腿残疾,走路要拄着拐杖,可在数学的世界里,他走得比任何人都快。
十九岁那年,他写下《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》,投给上海《科学》杂志。这篇文章惊动了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熊庆来。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年轻人,被破格请进清华园做助理员。
随后的日子里,他白天整理图书、收发文件,晚上旁听课程、钻研数论,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别人需要四年才能学完的课程,又用一年半时间发表了十几篇论文。
华罗庚最著名的贡献,是完整解决了高斯完整三角和的估计问题。这个困扰数学界多年的难题,在他手中化为“华氏定理”。二战时期,他受邀访问剑桥大学,本可以攻读博士学位,却选择做一名访问学者,只为能自由接触更多前沿课题。他说:“我来剑桥,是为了求学问,不是为了求学位。”
归国后,他拖着病腿走遍大半个中国,在西南联大的破庙里讲课,在乡村学校的黑板前写板书。他编写《从杨辉三角谈起》《从孙子的神奇妙算谈起》等科普读物,用最朴素的例子阐述最深刻的数学思想。他告诉学生:“读书要从薄到厚,再从厚到薄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做起来却需要极深的功力。
如果说华罗庚是数学星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,那么陈景润就是那颗在寂静深夜里独自发光的星。
陈景润的童年并不快乐。家境贫寒,体弱多病,在学校里沉默寡言,常常被人忽视。但福州英华中学的一位数学老师,在课堂上提到了哥德巴赫猜想,像是往一潭静水中投下一颗石子。从那以后,陈景润便一头扎进了这个两百多年无人能解的难题。
他考入厦门大学数学系,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四中教书。可他实在不擅长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,那些复杂的社交规则让他手足无措。厦门大学校长王亚南得知情况后,把他调回母校做图书管理员。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堂——每天与数学书为伴,可以心无旁骛地思考。
后来华罗庚发现了他,将他调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。在那里,陈景润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苦行僧式研究。他住在六平方米的小屋里,床板就是书桌,稿纸堆得比人还高。为了节省时间,他常常一天只吃两顿饭,有时甚至忘了吃饭。
他的“1+2”定理——即“大偶数可表示为一个素数及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”——震惊了国际数学界,被命名为“陈氏定理”。
陈景润没有豪言壮语,甚至有些木讷。但当记者问他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时,他说:“我觉得数学很美。”这大概就是一个纯粹的人对一门纯粹学科最真诚的表白。

苏步青的名字,总让我想起江南水乡的氤氲气息。他出生在浙江温州平阳的一个农民家庭,小时候放牛割草,直到九岁才入私塾。但他对数学有着天生的敏锐,十七岁便以优异成绩考取浙江省立第十中学。
中学毕业后,苏步青获得赴日留学的机会。他在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学习电机,后来考入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。在日本求学期间,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微分几何的研究中。他提出的“K展空间”理论,将仿射微分几何推向了新的高度,这一成果后来在国际数学界被称为“苏锥面”和“苏链”。
获得博士学位后,不少日本高校向他抛出橄榄枝,但他毅然选择回国。当时的中国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,浙江大学的条件极为艰苦,教室是破旧的祠堂,黑板是木板刷漆。苏步青和同事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开设了数学系。他常说:“搞数学的人,要坐得住冷板凳。”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学生听的,更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培养的学生中,有许多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。他一生坚持讲课,即使到了八十多岁高龄,仍然站在讲台上为本科生讲授基础课程。他说:“数学是科学之王,基础打得越牢,后面才能走得越远。”这种对基础教育的执着,让无数后辈受益终生。

吴文俊的学术道路,从来不走寻常路。
他早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,后赴法国巴黎大学深造。在法国期间,他师从拓扑学大师,致力于示性类理论的研究。他提出的“吴示性类”和“吴公式”,为拓扑学的发展做出了开创性贡献。那时候的他还不到三十岁,已经是国际拓扑学界瞩目的新星。
但吴文俊并没有停留在自己熟悉的领域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他开始关注数学机械化问题。当时的计算机科学刚刚起步,很少有人想到用机器来证明几何定理。吴文俊却敏锐地察觉到,中国传统数学中“算法化”的思想,或许能在这个方向发挥巨大作用。
他翻阅大量中国古代数学典籍,从中汲取灵感,最终创立了几何定理机器证明的“吴方法”。
这套方法让计算机能够自动完成复杂的几何证明,在自动推理领域引发了一场革命。当别人问他为什么跨界去研究计算机数学时,吴文俊笑着说:“数学本来就是一个整体,不该被分成那么细的格子。”他还特别推崇中国古代数学家的智慧,认为《九章算术》中蕴含的机械化思想,比西方公理化体系更接近计算机时代的需求。
晚年的吴文俊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研究热情。他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时,领奖台上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个奖应该颁给整个中国数学界。”他始终认为,个人的成就是站在无数前人肩膀上取得的,数学研究是一项接力赛,每一代人都在为下一棒铺路。

回望这四位数学家的生平,你会发现他们身上有着某种共同的特质。他们都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坚持研究,从华罗庚的杂货铺油灯到陈景润的六平方米小屋,从苏步青的破旧祠堂到吴文俊在计算机时代的上下求索。
他们同样重视教育传承。华罗庚在中国科技大学创办少年班,亲自教授基础课;苏步青在复旦大学建立了全国领先的微分几何研究团队;陈景润虽然不善言辞,却用“1+2”的成果为无数年轻学子树立了标杆;吴文俊则通过“吴方法”将数学研究的工具传递给下一代研究者。
他们身上还体现了一种朴素的数学观:数学不是玄妙的空中楼阁,而是扎根于现实大地的智慧之树。华罗庚用数学解决生产中的优化问题,苏步青将微分几何应用于船体放样和汽轮机叶片设计,吴文俊把算法思想融入计算机科学——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证明,数学可以改变世界,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今天的高中生在做导数大题、解析几何的时候,或许不会想起这些名字。但正是他们的研究,为现代数学大厦添砖加瓦;正是他们的教育理念,让一代又一代年轻人有机会接触数学、爱上数学。他们用一生告诉我们:数学之路没有捷径,但那条充满荆棘的小路上,永远有引路人的足迹。
当我们为一道难题冥思苦想时,当我们为一个公式反复验算时,我们正在经历他们曾经走过的那段路。而他们的故事,就像夜空中的北极星,指引着每一个在数学海洋中航行的人,向着更深、更远的方向前行。